
贞观十四年秋,太原府以南三十里处的郑家村,笼罩在一片萧瑟秋风里。
村东头的郑家宅院,此刻弥漫着压抑的气氛。年过六旬的郑老夫人躺在床上,面色蜡黄,呼吸微弱。月前一场风寒,竟让这位平日健朗的老人一病不起,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兆。
“娘今日如何?”郑家大郎郑伯远轻声问刚从房里出来的妻子王氏。
王氏摇摇头,压低声音:“早晨进的半碗米汤都吐了出来,方才又昏睡过去了。”
二郎郑仲遥从门外进来,身后跟着村里唯一的郎中。郎中诊脉后,将郑家两兄弟叫到一旁,低声道:“老夫人脉象微弱,似有似无,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。早些准备后事吧。”
这话虽轻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。郑家上下顿时忙碌起来——郑伯远匆匆出门去请风水先生择选吉穴;郑仲遥赶往城里棺材铺置办寿材;两位儿媳翻出早已备下的寿衣料子,含着泪悄悄缝制起来。
这一切,都瞒着郑老夫人。
老夫人昏醒间,浑浊的双眼总在寻找什么。陪嫁丫头春杏知道她在找什么,轻声道:“老夫人放心,木郎在笼里好好的,刚喂了清水和粟米。”
木郎,是五年前郑老夫人救下的那只啄木鸟。
那是贞观九年的初冬,连日的狂风暴雨后,天气骤寒。雨停后,春杏照例扶着老夫人在山脚小径散步。行至半途,老夫人突然停下,指着路边草丛:“那是什么?”
春杏上前一看,是只啄木鸟,褐背白腹,头顶一抹红色羽毛,身子已经僵硬,看来是在暴风雨中冻死了。
老夫人却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鸟儿捧起:“还有救。”
“老夫人,它已经没气啦。”春杏劝道。
老夫人不听,执意将啄木鸟揣入怀中,用体温为它取暖。回到家中,她又将鸟儿放入被中,夜里睡觉时,更是将它贴心窝捂着。
翌日清晨,春杏被老夫人惊喜的呼唤声引来。只见那只啄木鸟竟真的活了过来,正在老夫人掌心微微抖动。
“奇迹,真是奇迹!”老夫人喜极而泣,“这鸟儿命不该绝,从鬼门关回来了。”
自此,啄木鸟便留在了郑家。老夫人命人做了个精致的木笼,却从不设门,任由它自由来去。这鸟儿也怪,虽能自由飞翔,却总在傍晚归笼,清晨飞出觅食,偶尔还会衔回几颗野果放在老夫人窗前。
春杏常说:“这木郎通人性,知道是老夫人从鬼门关把它拉回来的。”
如今老夫人病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只啄木鸟。
这日黄昏,老夫人精神突然好了些,知道是回光返照,便将春杏叫到床前,拉着她的手道:“春杏啊,我走后,木郎就托付与你了。它虽是个禽鸟,却通人性,望你好生待它。”
春杏泪如雨下,跪在床前发誓:“老夫人放心,春杏一定待木郎如老夫人在时一般。”
老夫人含笑点头,又昏睡过去。当夜子时,郑老夫人安然离世。
郑家顿时哭声一片。郑仲遥连夜赶往城里棺材铺,将预定的棺材运回。次日,请来的殡葬师傅为老夫人换上寿衣,入殓时,春杏特意将木郎放出,让它与主人作别。
啄木鸟在老夫人遗体上空盘旋三圈,哀鸣数声,方才飞出灵堂。
停棺三日后,郑家出殡。时值深秋,黄叶纷飞,送葬队伍抬棺出院门时,木郎突然从高空俯冲而下,稳稳落在棺材盖上。
“去,赶它走。”郑伯远对春杏道。
春杏正要上前,却被郑仲遥拦住:“大哥,让它送娘一程吧,娘生前最疼它。”
啄木鸟在棺盖上踱步片刻,突然低头,用坚硬的喙在棺盖上连啄七下,“笃笃”之声清脆可闻。每啄一下,便有一小片黑漆脱落,露出底下木色。七下之后,七个白点排列如勺,恰似北斗七星。
“这鸟儿在做什么?”送葬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。
郑伯远皱眉看着,终究叹了口气:“随它去吧,这是它与娘的道别。”
啄木鸟啄完七下,长鸣一声,振翅飞回郑家宅院,乖乖钻入笼中。春杏见它如此,心中酸楚,却也觉惊奇——这鸟儿今日怎会如此反常?
当夜子时,郑家上下因连日劳累早已歇下。突然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郑仲遥。
开门一看,是城里“福寿棺铺”的小伙计,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:“郑二爷,快,快去看看我们掌柜的!他得了怪病,一口气咽不下去,非要见您,说是有话要说!”
郑仲遥虽觉奇怪,还是随小伙计匆匆赶往棺材铺。
铺内烛火通明,掌柜赵德柱躺在床上,面色青紫,双手紧抓胸口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响,眼见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。
赵掌柜家人围在床前,见郑仲遥到来,急忙让开一条路。赵掌柜看见郑仲遥,突然瞪大双眼,拼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的手腕,嘶声道:“郑二爷,我不该害你啊!这都是邬麻子唆使的,报应,报应啊!”
喊完这话,赵掌柜浑身一颤,双腿蹬直,气绝身亡。
屋内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家人的痛哭声。郑仲遥愣在当场,不明白赵掌柜临终之言是何意思。
赵掌柜的儿子赵贵擦干眼泪,对郑仲遥道:“郑二爷,我爹临终提到邬麻子,想必此事与他有关。咱们这就去找他问个明白!”
郑仲遥想起出殡时木郎的怪异举动,心下起疑,便点头同意。赵贵带着几个家丁,与郑仲遥一同赶往邻村邬麻子家。
邬麻子本名邬大有,因幼时出天花留下一脸麻子,故得此绰号。郑邬两家本是世仇,据说是郑家祖上在朝为官时,曾弹劾邬家祖上贪腐,致使邬家被抄家流放。自此两家结怨,百余年来老死不相往来。
众人赶到邬家时,已是深夜。邬麻子被敲门声惊醒,开门见这么多人,先是一惊,待看清是郑仲遥和棺材铺的人,面色顿时变得惨白。
“邬麻子,我爹临终前说,是你唆使他在郑家的棺材上做手脚,可有此事?”赵贵厉声问道。
邬麻子支支吾吾:“这,这话从何说起...”
赵贵怒道:“我爹已经暴亡!你若不说实话,咱们就见官去!”
听说赵掌柜已死,邬麻子吓得浑身一颤,这才吞吞吐吐道出实情。
原来,邬麻子见郑家日子越过越红火,心中嫉恨,想起祖上恩怨,便想报复。得知郑家为老夫人预定棺材后,他拿出五贯钱,买通赵掌柜在棺材盖上做手脚。
“赵家祖传的棺材铺,懂些旁门左道。”邬麻子颤声道,“我让他...在棺盖上画了七星夺运阵,要败尽郑家财运...”
众人闻言,无不骇然。
郑仲遥猛然想起出殡时木郎的举动——那七啄,不偏不倚,正好破了这邪阵!
“怪不得赵掌柜会突然暴亡,”一位年长的家丁道,“这是邪术反噬啊!”
郑仲遥怒视邬麻子:“我郑家与你有何深仇大恨,你竟要下此毒手?”
邬麻子跪地求饶:“郑二爷饶命!是我一时糊涂,嫉妒你家兴旺...我愿退还这些年从你家占的便宜,只求饶我一命...”
原来,邬麻子暗中侵吞郑家田产已久,郑家宽厚,从未与他计较,不料反助长了他的贪念。
郑仲遥长叹一声:“罢了,今日之事,我不追究。只是从今往后,你我两家恩怨到此为止,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转身离去。
回到家中,郑仲遥将此事告知兄长。郑伯远听后,感慨道:“娘一生行善,救了木郎,木郎今日报恩,救了我全家。这正是种善因得善果啊!”
次日,春杏将木郎从笼中放出,轻抚它的羽毛:“木郎,老夫人不在了,你也不必再困在这笼中了。回山林去吧,那里才是你的家。”
啄木鸟似懂人言,在春杏掌心轻啄两下,又绕着郑家宅院飞了三圈,长鸣一声,振翅飞向远山,再不回头。
郑家自此家运更旺,而那只啄木鸟的传说,也在太原府一带流传开来,成为劝人向善的佳话。每逢有人说起,总会以一句话作结:
“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;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而那口留着七个白点的棺材,郑家并未更换,依旧将老夫人安葬其中。下葬那天,晴空万里,偶见一只啄木鸟从空中飞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,回荡在山谷之间,似在为善良的郑老夫人送行。